我怎样当合唱节评委

　　龚修森

　　我打算这样来写这篇谈合唱的文章：它的开头，不要什么前奏，导板，序曲，前奏曲，直接开唱。

我怎样当合唱节评委？这个问题也可以这样问：我怎样给班级合唱节目打分？这个问题我确实问过自己。我是这样回答的：

　　简单地说，我看这个班的歌唱能不能打动我。就说今天下午的初赛，就有班级打动了我。其实我可不是那么好打动的。国外的大片《泰坦尼克》，我是相当冷静地看完的，我自己也很奇怪，“爱”与“死”的永恒主题，怎么就赚不走我的半滴眼泪。可是今天下午，就在一个临时空出来的教室里，那几个音一出来，我的眼睛就湿润了。

　　我问自己，感动我的因素是什么。

　　我看演唱者的表情，看他们与指挥是否一块儿呼吸。在有的班级，演唱者只是把指挥看做一个节拍器，因此他们才那样无动于衷地看着指挥。他们看着指挥，尽管也许是认真的，但感情却一点儿也不肯掏出来。有的班不是这样。在台下他们的面孔一样平常，可是往台上一站，表情就起了变化。音未起，口未开，旋律已经在他们内心涌动（我的确看到），所谓“未成曲调先有情”，大概就是这种味道吧。伴奏音乐一起，他们就与音乐融为一体了。这时候他们的表情真是好看。我的意思是，他们和她们的面孔起了微妙的变化，好像身体内注进了醇酒，顿时陶醉起来。待得开口演唱，更是与歌唱以前判若两人，面孔变得极为生动，一种说不出的高贵风韵散发开来。艺术的魅力和精神的阳光使得他们的面孔流光溢彩，动人的表情在一张张平常的脸上创造出来的奇迹真是令人感喟再三。写在脸上的东西，比穿在身上的东西值钱，比拿在手上的东西值钱，比涂在脸上的东西值钱。

　　当然，表情的感动还是次要的方面。我得听他们唱。准确地说，我听他们合唱。

　　我不是来听他们齐唱的，我是来听他们合唱的。

　　我也做过合唱节决赛评委，不过我还是更喜欢做初赛评委。决赛中的音质，经过扩音器的捣乱，响亮地失真。在初赛中，四五十人的声音在一个不算太大的长方体共鸣器中混合、共鸣，那才是天籁之声。纯净的齐唱也有称得上天籁之声的，不过比起合唱，齐唱还是显得单薄了些，变化少了些。在我看来，既是参加合唱比赛，你就得选合唱歌曲，你得向听众展示几个声部叠加的醉人效果，你得展现一种虽然是业余、但味道纯正的合唱艺术。

　　不错，我看重这个纯正。如果换一种说法，那就是“高雅”。

　　在我手里打出的分数，低分者大多是唱通俗歌曲的。我得声明，我并不是一看到这个班级唱通俗歌曲就打低分；事实上是这样：选择通俗歌曲的班级，歌曲往往没有丰富的和声，音域也时常在呕哑啁哳的那一段。演唱时，张口小小的，声音细细的，追求点自我陶醉的小情调。即使就齐唱的水平而言，你很难听到明亮的音色飘荡起来，也难听到雄浑的低音震撼心魄。有些班级，演员们的表情也是生动的，但那是在流行音乐味道里的一种生动，那是一种摈弃了“高雅”的生动。

　　我并非一味排斥流行音乐。齐宣王因为自己爱好流行音乐而颇感惭愧，我却喜欢不少流行歌曲而浑然不知羞愧。罗素说：“须知参差多态，乃是幸福之源。”我借用一下，“须知参差多态，乃是艺术之流。”不过，咱们这里说的是合唱比赛。流行歌曲你可以在朋友聚会、班会、卡拉OK比赛等等“参差多态“的场合去唱（保不准也能唱到音乐学院去），但在此地，请你展示合唱歌曲。在那些场合，你可以是吉普赛女郎和牛仔，而在这里，你是淑女和绅士，而我，只想领略纯正趣味。

　　当然，这次也有唱流行歌曲唱得好的，那是因为他们把流行歌曲改造成了合唱歌曲，他们让女高音在混声的茫茫高原上滑行，展示出既高亢激越又雄浑壮阔的声乐意境，真的非常棒，我给了很高很高很高的分数。

　　我的一位朋友在一所中学当领导。他们学校有一次也要搞合唱比赛，他顾及学校升学率，想对合唱比赛动手术。我对他说，你千万、千万、千万不要对合唱比赛动手术。你可以对卡拉OK比赛动手术，你可以对圣诞晚会动手术，但你千万不要对合唱比赛动手术。你对卡拉OK比赛动手术动得好不好可以争论，但你要是对合唱比赛动手术你就是一个刽子手，你在杀害你们学校最纯正的校园文化。我们的学生在中学接受的最好最重要的文化艺术教育以及这种教育的最佳呈现形式就是合唱。唱歌的时候人心就净化了，而在合唱的时候人就成了天使。

　　我那一次说得他回心转意了。不过现在我想想，如果他们学校合唱比赛的曲目都是流行歌曲，他要动手术我可就犯不着去干涉。流行歌曲，什么时候不能唱？

　　由这次合唱比赛，我又想到了上一届高二的戏剧比赛。戏剧，高考考查的可能性很小，但备课组的老师们以为，戏剧的人文价值与文学价值非常大，很多国家都把戏剧教学列为通识教育，我们也不应偏废。所以我们教学了戏剧，并且组织了一次水平不俗的戏剧表演比赛。同学们选择了《北京人》《茶馆》《升官图》《巴黎圣母院》这样一些经典的剧目来演，原创剧目也有品位纯正的佳作。演出结束，不但演员们很有成就感，老师也很有成就感。不过，我想，如果同学们演出的都是小品类的东西，恐怕大家就不会有这么多的成就感；我也会觉得，以后搞不搞戏剧演出，也就无所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