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回顾我国近现代音乐教育的建设历程时，不可避免遇到了对自己所抱的音乐教育观有无必要重新审视的问题。这问题在80年代初评价王光祈的讨论中遇到时，在80年代末以来评价萧友梅的研究中再一次遇到。那次涉及的是国民音乐教育对于民族振兴的作用如何估价的问题，这次涉及的是专业音乐教育作为音乐教育主导力量的建设必须创设哪些条件才符合教育发展规律的问题。立足于不同的音乐教育观，必然提出不同的评价标准。

　　音乐教育，除了作为上层建筑意识形态的现象来看待，是否也有必要从它与社会生产力的相互关系的视角来重新认识？关于阶级斗争与无产阶级专政的学说，是马克思主义的显义，但马克思思想还有深藏的根本内涵，那是关于生产力作为人类本质力量的核心，如何起源，如何成长，如何冲破桎梏，如何全面发展，如何争取灿烂前景的历史学与未来学思考。对于某些音乐家与教育家，还不能说“忘记了”这些思想，而是从来不清楚马克思主义有这样的组成成分，因为经过权威性苏联学派的过滤，有些重要论点早已被当作异端摈斥了。

　　生产力标准，是评判每一种历史运动的进步性或倒退性的根本尺度。音乐教育举办者的所作所为，究竟是建设了还是破坏了音乐教育，也必须有相应的生产力尺度来衡量。要求持这一尺度来评价音乐教育的历史、现状和未来的种种现象的，可称为生产力见地上的音乐教育观。

    生产力见地上的音乐教育观，可分三个层面来阐述。

    第一层面，注意到音乐教育与社会的一般物质生产力的关系。

　　社会的物质生产能力，曾被侧重从人的劳苦活动这一意义上来理解，正如汉语的“劳动”一词当初在构词者心目中所设想的那样；它又曾被侧重从不依人的意志为转移而客观存在的技术手段、物质设备、物质资源这些角度来理解，就象人们用到“产业实力”一词时所指的那种意思。但是事实上，物质生产力最富有活力的中枢，是人运用技术手段以调动资源改造材料的创造性活动，马克思把这活动划归社会存在这一物质性范畴。而人类活动的创造性，是教育的成果；教育过程培养创造性的功效之大小，标志着教育先进程度之高低。由此可以观察到，优良的教育如何为社会物质生产能力提供后劲，社会物质生产能力的提高如何依靠教育的更新。沿着这条线索继续凝视，就可发现音乐教育的特殊重要功能。近半个世纪教育心理学研究发现，音乐教育对受教育者的创造性想象、创造性思维和创造性操作活动能力的发展有强大的促进作用。在音乐精品的演唱演奏和欣赏活动中，严谨的规范化与自由的主动性结合在一起，这正是人类创造性的本质特征所在。在音乐美的陶冶下，受教育者的自信、毅力、专注、灵活、机敏都有明显的提高。这些发现，对国民音乐教育的价值和重要性作出了新的论证，一反那种认为美育是锦上添花、奢侈消遣的观念，指出国民音乐教育的优化能够在受教育者的创造能力这一社会物质生产力的中枢部位开发潜能，保证其大幅度提高。曾主张在我国宪法所规定的国民教育方针下不列“美育”的人民代表们迟早会发觉，当初自己的决定在客观上给社会物质生产力的持续高涨釜底抽薪。

    第二层面，注意到音乐教育是教育生产力的组成部分之一。

　　在什么意义上说，教育是一种生产力？在人类自身生产的意义上说。人类的生产活动，不仅仅有物质生产与精神生产两大部类，还有一大重要部类，是人类自身的生产。生育、营养、保健、医疗、体育运动、文化娱乐，都可归属于人类自身生产，而教育则是人类自身生产活动中最重要的部分。教育的总目标是人人成才，是把人口负担转化为人才资源。在教育过程中，既要运用物质生产的产品，也要运用精神生产的产品，但教育过程本身却既不属于物质生产，也不属于精神生产，而是并列于它们之外的另一类生产活动，有自己独特的规律。物质生产与精神生产的对象（从材料到产品），是被动地接受生产者摆布塑造的，假如把这种关系硬搬到教育过程中来，必然导致教育的失败。在教育这种特殊的人类自身生活活动中，教育者和受教育者都是主动的生产者。教师的主导作用表现在，在启发和调动学生在智力和非智力因素各方面自我构建的高度主动性的同时，把从人类文明成果中提炼出来的既合规律又合目的有普遍适用价值的典范模式传递给学生，使动力与范式结合交融，相得益彰，使人才素质从萌发经成长到成熟。教育过程必须以高度技巧引导发自个体的动力接纳取自族类的范式，双方达到辩证的交融，否则，拔苗助长与抛荒潜能两种偏向随时可能发生。教育科学的任务不应限于旁观地测量和统计自然自发现象，它既是一种关于生命体发育成长规律的科学，又是一种关于系统工程的目标、设施、程序、效率的科学，是综合两者以探寻合规律性与合目的性如何能高度统一的科学。

    以上是教育作为人类自身生产力的总体特征的描述。音乐教育，无论是国民音乐教育，是社会音乐教育，还是专业音乐教育，原则上并不例外。为了提高音乐教育的效率，一方面必须懂得学生的年龄特征、素质基础，最近发展趋势，另一方面必须审视教材所提供的模式的普遍适用程度，是否过于狭窄特化而限制了学生长远发展的广度深度，在此前提下，还要着重研究教学过程的合理与否，能否实现动力与范式的巧妙对话，学生能否在良好素质的自我构建中获得成功的喜悦，迸发强烈的求知欲与锻炼欲，或者相反，是否陷入有计划有预谋的慢性的自斨。

    第三层面，注意到教育过程中的音乐活动或者音乐人才的专业活动是精神生产的特殊品种。

    在接受音乐教育的过程中，受教育者必须主动参与音乐活动，或唱，或奏，倘若陷于“被动地听”的处境，教学效率必定很低；即便是在学习音乐欣赏时，除了顺着指导者的言语指引进行主动的想象，还必须配合以内心哼唱主题或跟随节拍旋律的体态律动，才能更好地从听觉感知转向审美体验。这种种主动的活动，就其根本属性而言，都属于精神生产的范围。概言之，受教育者在音乐教学过程中必须通过主动参与艺术生产之一特殊的精神生产活动，努力提高精神生产的效率，才可能逐步实现自己的人类本质力量自身生产。讲到精神生产，马克思主义认为精神生产都是有物质手段和物质载体的，音乐活动作为艺术生产的一个特殊门类，不但不例外，而且比其他们类更显著地随着生产水平的历史进步而在物质手段与物质载体各方面的，技术结构愈益复杂，技术负荷愈益沉重，征服技术所调动的科学、工艺与巧智也不能不愈益高超精妙。在这一领域，提高生产力的途径有其不可违抗的客观规律。

    音乐人才的专业教育过程中所从事的活动，较之普遍广泛国民与社会音乐教育活动，覆盖面广得多，除了要求在演唱演奏等音乐表演实践领域里达到更高的艺术水平，还有作曲、音乐理论、音乐批评、音乐教育学、音乐史学、音乐美学等许多超越音乐表演过程之外的学科。这些专业活动，都属于社会精神生产范围（只有教学实习属于人类自身生产），各有自己独特的物质手段与物质载体，各有学科建设成长成熟的轨迹，各有提高生产力所遵循的规律，这些规律同样是客观而不可违抗的。

    由于违抗客观规律而招致精神生产领域的生产力破坏，教训还不够沉痛吗？

    生产力见地上的音乐教育观，可能所要提出的新问题比所能回答的老问题还要多得多。这样的后果，是这一教育观站不住脚的理由，还是它的超前性和生命力之所在呢？

　　（选自《中央音乐学院学报》1995年第1期，1995年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