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胡曲《二泉映月》曾醉倒了多少人！

    那如泣如诉、委婉绵延、细腻凝滑的旋律令人遐想。在这首名曲中，曾注入了多少人生的祈愿和倾诉，曾目睹了多少人世的繁华和苍凉，曾含蕴着多少人间的甜美和辛酸！

    而今，辽宁芭蕾舞剧团集合了一批具有诗人气质的编导、作曲、舞美和芭蕾新秀，从《二泉映月》的乐曲中开凿出如泉的文思，飞腾起如火的热情，在至纯至美的芭蕾舞剧王国里，用真诚、智慧与执着打造了精致严谨的舞剧结构，描绘了清泉皎月般的爱情、恶浪梦魇般的毁灭。那精巧严格的芭蕾手段和技艺生动地刻画了泉“这一个”民间演奏家爱的情怀和坚韧的品格，以及月儿的纯洁和柔弱。整个舞剧无时无刻不在用一幅幅画面、一场场情节、一个个芭蕾特有的不断运动与变化着的空间造型，将这首民族乐曲的瑰宝《二泉映月》“写”在了舞台上，昭示出艺术永恒魅力产生的奥妙。

    这就是新版的芭蕾舞剧《二泉映月》。

    法国著名舞蹈家若维尔说过：“舞剧是诗的亲生弟兄。”舞剧，特别是芭蕾舞剧就是无言的诗剧。如果说《天鹅湖》是爱战胜恶的颂诗，那么《吉赛尔》就是爱战胜恨的怨歌；如果说《葛佩莉娅》是一首少女的幽默情诗，那么《胡桃夹子》就是一篇瑰丽的童话诗。而舞剧《二泉映月》则是一卷美丽而又哀婉、纤秀寓藏阳刚、凄凉绝无沉沦、柔韧却不张狂、妩媚而忌献媚、高雅却又喜人、清澈还富蕴涵的音画诗。

    舞剧成功的首要元素是具有严谨、完整的戏剧结构，在一个单纯而又极富意蕴的故事里寓藏着编导清晰的理念与浓烈的情感。否则，就是若维尔所批评的：“一部舞剧，如果错综复杂，剧情交代得糊里糊涂，条理不清，只能靠说明书才弄懂它的情节……那么，我认为，它只是一个多少还表演得不错的表演性舞蹈而已。”舞剧《二泉映月》，以“翠竹掩月”“中秋揽月”“彩云追月”“古府蚀月”“黄泉沉月”等5个部分构建了泉与月儿爱情的发生、发展、高潮、毁灭的线索。然而，爱情的线索却又附丽在乐曲艺术的熔铸锤炼上，爱情因乐曲而萌生，乐曲因爱情而燃烧；被吞噬的爱情因乐曲而复活，炼就的乐曲却又因爱情而永恒。

    值得注意的是卖花女孩儿的设置。她贯穿始终，开幕在竹林中采花，后在中秋之夜献花。在恶势力面前，她和她的花篮得到了泉的护佑，在孤独凄婉的尾声中，她向失明的泉捧上了缀着鲜花的二胡。她不仅为全剧平添了诗意的空灵，还像一缕神奇的彩线，把全剧的结构织绣得那样严密而又隽永。

    其次是营造诗的意境。譬如第三幕，占满天幕的是两株巨大粗壮的翠竹根部紧紧相连，一叶缀满茉莉花的竹篷小舟穿行其间，主人公泉卧坐舟头，对着琴谱时而冥思、时而挥毫，时而静若雕塑、时而动如闪电。编导用一幅幅朦胧秀美的画面展现他非直观的浮想联翩。其转瞬即变的空间造型使女主人公“花非花，雾非雾”地变成了飞翔的仙子，飘逸，空灵。

    这是因情而景，还是因景而情？正如王国维所说：“上焉者意与境浑。”这就是诗的意境。美的天，美的地，美的水，美的竹，美的人，美的情，点亮了艺术家绚丽多彩的心灵世界，他才能用自己的乐曲把人间变成“天上”。

    对于舞剧而言，意境是非常必要的建构。但是，在创造了意境之后，更重要的是如何运用芭蕾的特有表现手段去精彩地刻画人物关系，让人物的内心世界有着精彩的呈现。古典芭蕾的手段、范式和技巧几乎完美到了神圣的地步。如果食古不化，就会不论题材内容，不论时代民族，所有的人物都变成了欧式王子与仙女。在舞剧《二泉映月》中，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编导努力从剧中人文生活方式出发，从人物性格逻辑出发，既坚持芭蕾本体的艺术特性，又根据剧情的需要探索新的表现形式。在第一幕，泉在竹篷小舟上演奏二胡曲，其引弓的动作与一连串单腿平伸、单足倒立、回旋伸展的空间造型相结合，生动地“舞”出了美妙的乐音，这不是“英明的芭蕾规范”，但却让人在赏心悦目之中，感叹芭蕾艺术的强大魅力。

    值得关注的是，编导在双人舞的设计上独具匠心。月儿与古少爷在四人抬滑竿椅上下的双人舞别出心裁：月儿先是被扔进椅子下面，惊惧万分；古少爷则在椅子上面张牙舞爪，得意洋洋，上下呼应。忽而，上下转换，古少爷跃下椅子，托举月儿，将她抛进椅子。人物关系、人物内心的戏剧性冲突被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

    更具有想象力的是，在墓地，即将被殉葬的月儿与骷髅（古少爷）的双人舞，让人惊魂动魄。古少爷的扮演者把表现骷髅鬼魂的特有动作，如双脚齐蹦、小臂耷拉等融入芭蕾的双人造型之中，更鲜明地表达了悲剧性的特质——非人性的恶魔把美当众撕毁。而月儿被强暴之后，她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中与泉的双人舞，正是这对被侮辱被损害的恋人灵魂的喊叫与挣扎：月儿试图让洁白的雪花洗刷掉身上的污秽，泉用拥抱抚慰，月儿推开泉，悲戚决绝。在月儿殉葬前，泉悲痛欲绝。这一段双人舞一改男性演员为支点的惯例，而让月儿拖着泉瘫软的躯体，一步步移动，望着灰蒙蒙的苍穹，大悲无泪……

    这些运用自然的形式，正显示了编导的慧眼独具。正如卡西尔所说：“艺术家是自然的各种形式的发现者……我们可能会一千次地遇见一个普通感觉经验的对象而却从未‘看见’它的形式……正是艺术弥补了这个缺陷。”

    值得玩味的是全剧的高潮——古母不仅残忍地让月儿殉葬，还命泉为她那作恶多端的儿子演奏葬曲。泉为夺回心上人而被古母抓瞎了双眼，泉向天呐喊，用二胡奏出了火山爆发般的激愤，琴弦裂断，天地无声……五内俱焚的泉失魂地痛哭，转而仰天大笑，在笑声中，他与心中的月儿轻柔地起舞……此时，那首沁人心脾的二胡曲《二泉映月》响起，犹如“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难”。由此，泉这个人物升华了，艺术是他的生命，爱情在他心中的艺术里复活了。新版芭蕾舞剧《二泉映月》就是这样，把用生命写就的二胡曲《二泉映月》又“写”在了舞台上。

    妙，妙于写声啊！